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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第1章 咸阳,前238年
  2. 泥土从指甲缝里嵌进去,带着一股雨后的腥气。陈默把最后一道沟壑画完,用手指压了压那道代表函谷关的弧线,然后听见偏舍外的雨声已经小得只剩瓦檐滴水。
  3.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劈进来,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了夜。
  4. 偏殿的窗棂透进一线日影,照在案头展开的帛图上。陈默跪坐在席上,面前的竹简摊开半卷,墨迹才写了三行,笔就搁下了。
  5. 陈默坐在偏殿的案前,竹简摊了满桌,墨迹已经干透。他本该继续写那份传讯细目,可笔悬在离简面一寸的地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  6. 嬴政没有抬头。他的食指还点在那个名字上,指节微曲,像压着一枚随时会弹起的棋子。灯焰在他冠沿下投出一片阴影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线。殿角的帷幔一动不动。
  7. 韩清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只是静静看着陈默,等他再说下去。
  8. 赵勇的声音从石阶中段落下来时,地库里暗得像一口倒扣的井。那声音在砖壁上撞了一下,变成硬的、短的敲击:“陈默。”
  9. 夜色已经落定了。宫灯沿着廊庑一盏一盏亮起,把咸阳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。陈默从内殿出来,手里攥着那卷韩清给的薄简,竹片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两遍,两遍都让他脊背发凉。那二箱粮改道入了咸阳。这个“咸阳”不是秦地泛称,是宫城,王畿,咸阳本身。孝公时的人,把本该运往渭水南渡口的粮,改进了咸阳宫。这说明四十年前有人能在先王眼皮底下动粮道的手脚,而这个人后来还把八箱粮封在芷阳邑的地库里,用一笔“仓空”抹得干干净净。
  10.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,陈默醒了。他没有点灯,摸黑从枕下取出铜牌,贴在胸口。铜牌冰凉,像一枚被露水泡过的石子。他用指腹沿着背面的深痕走了一遍,指尖停在那道微凹的刻槽里——昨天刮下铜屑的位置,如今只剩一道细浅的凹痕,像一道已经开始愈合的旧伤口。他把手探入衣角,铜屑还在。裹着它的一小片衣料已经被反复揉过太多次,边角起了毛。
  11. 天将明未明时,苇丛里的雾还没有散。废渡口的泥岸上,那两行旧辙印隐入水汽深处,像一条被人藏起来的路。赵勇蹲在岸边,手指碾了一下辙底翻出的黑泥,中指和食指捻开,泥里掺着细碎的草根和蚌壳屑。
  12. 陈默没有答话。赵勇也没有等他答话的意思。那声哨音在芦苇丛深处拖了长长一尾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在夜风里绷紧,然后断了。火堆余烬又塌了一寸,甲士换哨的脚步声从暗处传来,踩着湿泥,无声无息。
  13. 夜风从苇荡方向推过来,带着水腥和草灰味,把营火压得伏在地上。赵勇蹲在火边,将那卷旧舆图摊在膝头,一只手撑着边角,另只手举着火箸拨了一下炭火。火光跳起来,照亮舆图上那道被墨渍反复涂盖的痕迹——上面那个“宫”字只剩小半个头,像沉在水里的碑文。
  14. 天还没亮,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压成暗红的灰烬。陈默没有睡,他靠着马鞍坐在一棵歪脖柳树下,铜牌被他攥在手心里,热度早已退去,只留下一点像体温似的余温。他一遍一遍用指腹贴着铜牌背面的刻痕,从磁涧口的斜线摸到弦蒲薮方向的深痕,再摸到那半圆形的基座轮廓,仿佛这样就能把门背后的东西摸出来。
  15. 陈默握着竹片,站在水渍边上,没有回答赵勇的话。
  16. 水声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