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从指甲缝里嵌进去,带着一股雨后的腥气。陈默把最后一道沟壑画完,用手指压了压那道代表函谷关的弧线,然后听见偏舍外的雨声已经小得只剩瓦檐滴水。

章节 2 / 16

子时快到了。

他摸了摸鞋垫下那块骨片,站起身。门没锁。送饭的甲士走了之后,门闩就没合严实——像是忘了,又像是故意的。陈默没有多想,也不敢多想。他顺着墙根朝北摸去,偏舍外是一条窄道,两侧高墙夹出秦宫最晦暗的一段缝隙。道尽头有棵老槐,树冠在夜空中像一团凝固的乌云。

槐树下没有人。

陈默站在树影里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风从驿道方向吹过来,带着远处秸杆烧过的焦气。他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位置,弯腰想把骨片掏出来再看一眼,手刚摸到鞋沿,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你倒是准时。”

陈默浑身一紧,猛地抬头。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槐树横枝上,衣摆垂落,雨珠顺着斗篷边缘一颗颗滑下来——这雨分明已经停了。那双银纹眼白在暗处泛着微光,像两块被擦亮的碎银。

“你约我的。”陈默退后半步,使自己背靠树干,免得腹背受敌。他尽量让声音稳一点,“你说你是巡吏。巡什么吏?”

“巡史。”黑衣人纠正了他,声音依然中性而轻,“巡查历史的人。”

陈默沉默两息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,决定暂时不去追究竟。目前他能拿到的信息太少了,只需要确认一件事:“你们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
黑衣人偏了偏头,没有否认。他从枝头跳下来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斗篷在夜风里微微鼓动。“你昨天在泥地上画的那条线,我来之前看过了。画得很准——准到根本不该是一个盐商能画出来的。”

陈默心口一跳。

“但是,”黑衣人继续说,“你有一个极大的问题。”

“……什么问题?”

“你太慢。”

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黑衣人却已经转身,背对着他,目光望向函谷道方向黑沉沉的天际。“你计划里的粮队分三批,每一批之间间隔一辰,想着这样可以让驿站轮转不积压——对吧?但你想过没有:秦代的驿站没有那么多的槽马,你分三批,第一批到了,第二批还在几十里外,第三批的粮草还在仓里蹲着。驿站确实不会积压,但第二、第三批的槽马空等一整个白天,它们的脚力全是白耗。”

陈默嘴唇动了一下,脑子里要回的话被夏夜干燥的风卷走了。他确实没计算过槽马的空置损耗率——在现代,那是系统算法自动算好的东西,他只需要看APP推送的最优路线,不需要知道背后的运算逻辑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
黑衣人转过身来,银纹眼白在暗处亮了一瞬。“我想帮你把这件事做对。不仅仅是为了你好——”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,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,“粮道一旦在三天内贯通,函谷关会多出一批冬粮运力。这批冬粮会在十一月前到达上郡,届时匈奴的秋掠会提前三天收到匈奴左贤王分兵的情报,消息走漏的链条会进一步改变雁门郡的驻军调度——。”

他停下来,话头似乎被自己掐断了。像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及时闭了嘴。

陈默抓住那个词:“间谍。”

“你最好把我看成——”黑衣人斟酌了一下,“一个确保历史线不会被你这样的人弄得太糟的人。”

他说着,从怀中拿出一枚铜牌,丢到陈默手里。铜牌不过掌心大小,表面刻满繁密的细纹,纹路凹凸不平,在指腹下有种微刺的触感。陈默翻过来,背面光滑,只在正中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一枚令牌。”黑衣人的声音已经退远了,“它能挡一次杀身之祸——记住,只有一次。”

陈默再抬头,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。夜风从驿道方向呼呼地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。他攥紧那枚铜牌,只觉得掌心的金属被体温捂热,像一颗刚刚跳动起来的心脏。

他快步回了偏舍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被一个年轻的声音叫醒。

“陈君,秦王召见。”

陈默在硬草席上翻了个身,睁开眼。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内侍,面容白净,大约十五六岁,手里捧着一套玄色深衣,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。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外卖骑手服,又看了看那套深衣,接过来。

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手臂上那圈“饿了么”的蓝色纹身已经淡了一小半,像被水泡过的印刷品,正在慢慢褪色。他没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。

咸阳宫里,嬴政没有坐在王座上。他站在殿前台阶上,身后跟着两个甲士和韩清。韩清怀里抱着一卷捆好的竹简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目光落在陈默脸上,又迅速移开。

“你说的方法,朕已经让韩史官整理过了。”嬴政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,“今日起,函谷关至栎阳段试行你的调度法。赵勇负责沿途护卫,韩清记录全程。十日之内,若粮草运转效率没有提升——”

他没说完后半句,只是看了陈默一眼。那一眼让陈默的脊椎骨蹿上一阵凉意。

赵勇站在阶下,身披皮甲,腰间挎刀,比几天前抓他时看起来更精悍。他瞥了一眼陈默,嘴角带出一丝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敷衍的笑。

“臣遵命。”

陈默被塞进了一辆牛车,随赵勇的骑兵队一路向东。出发前,韩清趁车队整备的间隙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干饼和一皮囊水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说的‘分拣节点’,我整理成三卷,放在你车上了。其中有一卷里夹了张帛图——是函谷关到栎阳间所有驿站的位置和间距,标了我能查到的槽马数量、仓容和常驻驿卒数。”

陈默接过来,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昨夜。”

韩清没再多说,转身走开了。陈默坐上牛车,翻开那卷帛图。上面的标注用的是秦隶,字迹工整流利,每一处驿站旁还用小字注明了“井枯”“屋漏”“多蚊”之类的实际情况。她用一夜时间,把他随口说的那些概念,填进了真实的地理和资源约束里。

那一瞬间,陈默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翻涌上来。像很久以前,他刚干外卖那会儿,因为送得稳,有老顾客在暴雨里递给他一杯热姜茶——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实感。

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函谷关。路程比陈默预想的要难走得多。所谓驿道,大部分路段就是被车马压实了的泥土路,前几日的暴雨冲得路面坑洼不平,牛车走起来一颠一颠的,陈默的胃被晃得翻江倒海。

可他强忍着晕车的恶心劲儿,把帛图展开铺在膝盖上,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头量着距离。“第二批粮现在到哪儿了?”

赵勇在马上侧过头来,面无表情:“还没出仓。”

“不行。”陈默抬起头,把帛图卷起来塞进怀里,“不能等第一批到栎阳再放第二批。我昨天算过了——第一批到渑池驿站的时候,第二批必须到磁涧口。不然你槽马不够用。”

赵勇驻马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你说了算?”

陈默沉默了一瞬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,但他没有退让——“秦王令我定调度法。你有什么想说的,回去当面跟秦王讲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赵勇哼了一声,掉转马头,对传令兵道:“照他说的办。”

事实证明,赵勇的配合是有条件的。第三天清晨,车队在澮水河谷遇到暴雨冲断的便桥时,随行的辎重队发现用来替换车辐的铆件少了一大箱——那是连夜从后方粮仓提来的,押运的正是赵勇的亲兵。

“丢了。”亲兵垂着头回禀,眼神闪躲。

赵勇站在便桥边,看着湍急的水流,冷冷地补了一句:“泥路难走,颠掉的。陈先生,你说怎么办?”

陈默蹲在断桥边,手指抠了一把水边的泥,捻了捻,又看了看对岸的地势。便桥是木结构的,中间缺了约两丈长的一段,河水倒不算太深,但水流急,牛车下去稳不住。他回头看了看车队——第一批八辆牛车,车上全是粮袋;后面还有六匹马,驮着轻货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脑子里把配送调度那套东西过了一遍——超时、爆单、路线堵死、顾客催单。遇到这种情况,APP会给出什么方案?

“分。”他睁开眼,“重车不过河,逆流往上走半里,河面窄,水浅,找碎石垫出一条临时道来。轻骑带传讯竹简从下游浅滩涉水过去,先行到渑池驿站,把仓库腾空一层,烧热水备干粮,等重车到。”

赵勇皱眉。“重车绕半里,今晚到不了渑池。”

“到得了。”陈默说,“河岸那段我昨天看过土色,是密实的黏土,不是沙土。垫碎石的话吃得住力。绕了这段路,总比在这等桥修好快。桥至少修到明天,而绕行只要多走两个时辰。”

赵勇盯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像刀锋上的一道冷光。“行。”他挥手,命骑兵分队行动。

当天夜里,第一批八辆牛车在入更前抵达渑池驿站。驿站仓房已经腾空,热水和干粮准备妥当,槽马已经歇足了脚力——第二批粮草,比原计划提前了半日出发。

陈默瘫在驿站的草垛上,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。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:如果后面几批都能按这个节奏走,三天之内,第一批粮草抵达栎阳没有任何悬念。他甚至可以缩短到两天半。

他闭上眼,想睡一会儿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响着那句“巡史”的话。历史线偏移值。多余节点。这些词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踩在蛛网上的飞虫,每一次挣扎都让网丝绷得更紧。

入夜,雨又下起来了。驿站外传来马匹的响鼻声,陈默睡得很浅,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。他猛地睁开眼——黑衣人就站在草垛边,斗篷上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,银纹眼白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
“你——”陈默翻身坐起,压低声音,“你怎么找到这——”

“你的粮道试行很顺利。比我想象中要顺利。”黑衣人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所以我现在要告诉你另一件事。”

陈默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“陈曦——”黑衣人说出这个名字时,语调微微一顿,“也在咸阳。”

陈默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……你什么意思?她、她怎么会在秦——”

“她不在你这条时间线。”

黑衣人说完这句话的同时,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蹄声越来越近,然后是甲胄碰撞的声响,火把的光透过门缝,一队甲士在雨中团团围住了屋子。

“燃火为号。包围。”

门帘被猛地掀开,赵勇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落在陈默身上。“陈默——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,“——你和贼人私通之事,秦王已知道了。跟我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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