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握着竹片,站在水渍边上,没有回答赵勇的话。

章节 15 / 16

竹片不过巴掌长,浸水后变得绵软,边缘的竹皮卷起一层细毛刺,像被水啃过很久。正面的“曦”字被洇开的墨渍撑得胖了一圈,但骨架没有散。他认得那个字。十几年前,陈曦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时,总把“日”字旁写得大一些,“羲”字挤在另一边,像一个人侧着身子站着。这个习惯,到现在都没改过。

他翻过竹片。背面那行字更小,指甲划进竹青,留下白生生的浅痕,一笔一笔断断续续,有几道划到一半停住,又从断口处重新起笔,像是写的人手在抖,又像她随时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。他读了一遍。“哥,别下来。”又读了一遍。水汽透过指缝渗进掌心,凉得发麻。他忽然想起月纱蹲在雨里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她也在咸阳,但不在你这条时间线。”现在这句话不再是一句话了。它变成一枚竹片,一个洇开的“曦”字,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,躺在他手心里。

赵勇站在门侧,依然没有催他。他只是伸出手,用刀背抵住木门,向内推了一寸。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钝响,像卡在沙子里;他又加了一分力,门扇缓缓让开一道黑缝。赵勇在黑暗里侧过头来,声音不高:“你要是不想下去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
陈默把竹片收进怀里,贴着那半枚瓦当。他抬起眼:“走吧。”

赵勇将门完全推开。

门后是一间低矮的石室,扑面一股又潮又陈的烟火气,像是很久以前的炉膛被水泡过,又被风慢慢阴干。赵勇的火折子亮起来,昏黄的光圈先落在屋子正中的一团灰白色暗影上——那是一处灶塘,用石板围成,灰烬几乎与坑沿齐平。塘口的冷灰上有一道新鲜的手指划痕,把灰和底下的碎屑混成一条沟,像有人拨完火刚刚起身离开。赵勇蹲下去,手背在沟里探了探,没有马上说话;又用指尖捻了捻沟底的灰,捏碎了,才低声道:“灰还是潮的。翻过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
陈默没有接话,目光移向西南角。那里有一张矮床,床架用杂木拼成,木色新旧不一,样式不像官造,倒像从哪个旧屋拆下来的木料自己搭起来的。床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摊着一张麻布,颜色已近黑褐。布面中央陷下去一个浅坑,是有人枕卧过的形状,边缘还落着几根头发,被潮气染得失去光泽。干草间散着几粒谷壳,瘪的,一粒粒像空了的小船。他没有再拨动,沿着床沿走了一圈,低头看见床腿内侧有一道刀刻的道子,深深浅浅,已经发黑——不知是记号,还是无意识的划痕。

灶塘旁搁着一只陶碗,碗底一圈干涸的粥膜,积着几粒细砂。碗沿有一个缺角,缺角里嵌着深色的油痕。这些物件摆得很规矩,像住的人有意把生活缩到最小,只留下柴米油盐,不留下自己。

赵勇走到东北角,火折子压低了些,照亮墙壁前方的一小方地面。那里有两道浅痕,像是扫帚扫过时留下的,但角落没有扫净,还停着两三片干黄的碎屑。陈默走近,看见其中一片是卷成细筒状的苇叶,两头削扁,一端压着深深的牙印,另一端开了个小口,边缘被磨得光滑透亮。赵勇没有碰它,蹲下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说:“鸟叫。是人衔着这个东西吹出来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:“那个人就在这门后头,吹的。”

陈默的目光从苇叶上移开,落在那道几乎看不出门缝的石壁上。缝从地面直插到顶,两侧青苔颜色一边深一边浅,像总有人用手掌或肩膀抵住一侧,把它推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勇。赵勇没有问他要不要开,已经走过去了。他两手按住石壁,先推一下,没有动;然后侧过身,用肩膀抵住缝口边缘,力从脚跟传到肩胛,低喝了一声,石门向里让开一道黑缝。一股更沉的潮气扑出来,带着水泡过石头的腥味。陈默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水滴的响——滴,隔了很久,又一声——与他们在台阶上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
门后是一间更低的洞穴,刚够两个人并身站着。地面大半被一汪静水覆盖,水不深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褶皱。水边歪着一只木屐,绳系断了,被胡乱接上,又断开。陈默蹲下去,捻起那截断绳。他第一眼觉得那纤维细密匀净,不似麻,心口猛地提了一下;又仔细捻了捻,才确认是麻,普通的麻。他松了一口气,却说不清是宽慰还是失落。

水边的石头上,搭着一截黑色的细线。

陈默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许久,没有伸手。线已被水汽浸透,外皮软塌塌的,暗灰色,像蒙了一层旧膜;中间露出一截铜芯,绿锈咬在根部,断口整整齐齐。他伸出手,极轻地把它提起来。线在他指间断成两截,啪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随之塌掉了。他没有立刻松开,而是把那截线举到火光下。铜芯在灯焰中泛着一点微弱的亮光。

他认得这根线。现代耳机线,用旧以后外皮会发灰发木,露出铜线之后一弯就断。他修过许多次,在深夜的出租屋里,替陈曦把断掉的那一截重新焊上,再缠一圈黑胶带。他不会认错。

他把那截线收进怀里,和竹片叠在一起。线很轻,落进怀里却沉得像一块铁。

“前面能走。”赵勇的声音从左侧传来。他已经绕到洞穴最深处,站在一道半人高的岩洞前,火光探进去,照出一线窄窄的水道,拐了个弯就没人黑暗。赵勇低头看了看洞口边缘的一处磨痕——亮白色的石茬上挂着水珠,是新蹭的。“有人从这儿过。”他说。

陈默把目光从那一线黑暗的洞口上移开,慢慢脱了靴子,赤脚踩进水里。水凉得像刀刃,他吸气,弯腰走进洞口。洞里极矮,他只能弓着背,头顶的石壁湿漉漉地擦过他的后背。身后水声一响,是赵勇也跟着下了水,脚步声很近,很稳。

水漫过膝盖,又走了几步,浅了些,脚底踩到细碎的砂石。洞顶渐渐高起来,他直起腰,看见前方水面漂着一片白色。他弯腰捞起,骨片,巴掌一半的大小,边缘被水磨得光滑如玉,一端有一个小小的孔眼,像穿绳用过的。骨片没有字。

水滴声在左近变成一片细密的回音,像有人贴着他快步走过。他停下来,回音也停下来,只有水在膝盖间轻轻晃荡。身后的赵勇问:“怎么?”

“听。”陈默说。

两个人站在黑暗里,竖着耳朵。水声从洞壁深处折返,一阵一阵,平稳得像呼吸。忽然,低语声又响起来——这次不再是模模糊糊的音节,而是贴着水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,拖得很长,像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,终于开了口:

“我……等……你……”

陈默攥紧掌中的骨片。他没有回答。他抬起脚,一步一步,朝着声音来处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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